2020年4月19日,蕉风发来一条微信:“父亲黄秋苇今天上午十点,蒙召归天,安息主怀。他走得很安详。”每一个字都在尽最大的可能把世俗的死亡导向光明导向爱。每一个字都那么冷静克制,又那么滚烫灼心。秋苇兄的音容笑貌、一起喝茶畅谈的画面、点点滴滴的文字交流……一一浮现涌流,理性已对我无效,几番落泪,夜里辗转难眠。
因为疫情,我两三个月没有出门见朋友,后来情势稍有好转,我想着好久没见秋苇兄,过两天就去约老朋友喝茶聊天吧,然时而被琐事耽搁,时而又犯懒不想出门,此事一拖再拖,总觉得来日方长,谁知事情竟如秋苇兄微博所写“恨水长东,来日苦短。”
该写点什么,下笔却觉苍白无力,写不了几句,便凝噎神伤。然而我们本来就是因文字而结缘,而今隔尘相望,想必也应以文字来交流。秋苇兄,你常说“朋友是自选的亲人”,请你相信,你的朋友永远不会忘记你。
初识秋苇兄,欣赏他的诗情才思,更敬佩他的人品。当今社会充斥着尔虞我诈,能遇到他这样愿意交心的朋友,我何其有幸。我们相识快有十年,虽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的交谈都很珍贵,他在我心中是不可替代的知心朋友。
秋苇兄的微博名是“男人惊慌地老去”,因此朋友们会开玩笑叫他“惊慌先生”或“惊慌兄”,有时因为谐音,也呼他“皇兄”。他对这些称呼一点也不在意,朋友们怎么叫,他都高兴,都笑呵呵。
后来我渐渐明白,因为“惊慌”,他敢爱敢恨,因为“惊慌”,他坚守着中国文人的精神洁癖。如果他确认你是他的朋友,就会付出一颗真心,不掺半点虚假,朋友的悲伤,就是他的悲伤,朋友的烦恼,就是他的烦恼。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善良谦卑、古道热肠,朋友有事求助,他总是不遗余力。同时,他也对虚情假意的社交没有兴趣,认为超过五个人的聚会,就不是真正的朋友谈心。因精神洁癖,他深恶痛绝当下普遍“劣币驱逐良币”现象,他说:讨了人世的便宜,可能会吃天道的亏。他说:当城市沦为繁华沙漠时,唯有心灵深处种植暖意的人,有望渡过精神戈壁的绿洲。秋苇兄常有警世良言,令人拍案叫绝的句子,或引人深思,或予人慰藉:
当无常成为了日常,荒诞就不再荒唐。
呼啸而过的时光,是恨水长东的惊慌!
踏空阶落叶体悟旧日凋零如斯,听鸡鸣犬吠了知晚岁安心在兹。
我敢走夜路,因为平生不说鬼话。
秋苇兄自诩是旧时光里的人,有着传统知识分子情怀,但在亲子观念上非常先锋,是反父权的,让我们十分敬佩。“年轻人不必拷贝父辈的谨小慎微,无须尊重腐朽发霉的价值观。他们应该活出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某个父亲节,秋苇兄对爱子蕉风说:“别信书上和社会上的心灵鸡汤套话,父亲只是儿子的助缘,亲密关系重于亲子关系,你生命中最亲的人必须是你的爱人,而不是父母……”
这样的好父亲,难怪培育出如此优秀杰出的孩子。秋苇爱子黄蕉风拿了三个硕士和一个博士学位,跨界的学术背景使他在学术广度上获得视域的突破,如今他已是香港墨教协会主席。蕉风说:父亲从不教训我,永远表扬我,从小到大没打过我。父亲对我的纵容和偏爱,是世间罕见的。父亲一直认为,男孩子要打破对父亲权威的崇拜,才能有创新精神。
秋苇兄有很强的共情力和巨大的悲悯心,常感慨世上苦人多,他如此敏感多愁,深情地爱这个世界,一心一意对别人好,是不是忘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呢?
听闻秋苇兄在病榻上最后的生死关头,决志信主归主,我们该为他高兴。这些日子,我经历着哀伤、思念、感恩的交叉情绪波澜,从“不愿相信他已不在”,到“仿佛他还在,我们随时可邀约茶叙”,直到今天全都汇成深深的祝福。肉身的死亡并不是结束,我们为他找到灵性归宿而欣慰。
我最近在反思一些东西。一方面,我们的文化是逃避死亡的,另一方面,信仰究竟是什么?大多中国知识分子谈及信仰,常如隔岸观火,信仰只是一个词语或一门学问,纵使博览群书、才华横溢,也并不是真“信”,而是理智地“信”,一种旁观的态度,因而身心无处安顿,永远困在迷茫、孤独、痛苦、恐惧当中。似乎每个人都会说:人生如戏,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却个个深陷其中,演得那么热烈,入戏太深,患得患失,追名逐利,焦虑慌张……文学艺术的最高境界或许是“不疯魔不成活”,聪明、理性、学问、才识或许是值得追逐的好东西,但如果太过执迷于自己的“头脑”,这些东西反而容易成为一种障碍,囚禁着心灵。
秋苇兄,你向着光去,照顾好你的心。你在天上,无惊无慌,福德吉祥。
2020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