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秋苇兄交往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大多是在饭桌上,或茶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场面热烈,倒是难得一对一进行些深入的交流。这也跟我的个性有关,人际交往中,不积极,不主动,如果人多话杂,更是乐得多听少说。其实按照我对秋苇兄个性的了解,如果我肯主动找他沟通交流,他肯定乐于给我这个晚辈多些教诲,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我认识秋苇兄,应该是在2008年左右。依据是2009年我经他手在《厦门晚报》“醒脑”版连着发了四五篇小文章,且都配了小牛的漫画。最早的一篇是2009年1月12日发表的。说到这组文章,倒是一件趣事。因为我根本未向晚报投稿,不知何故会发表,心中既诧异又得意,还有一丝丝不满。不满在于,毕竟这些文章编辑未经自己同意即擅自发表。我看版面上端编辑的名字为焦峰,没听说过,不知是谁。遂向同为晚报编辑的萧春雷老师询问,得知焦峰原来就是黄秋苇兄(后来知道其取名“焦峰”用的是其公子“黄蕉风”名字的谐音)。这一下怨气立消,记得曾在一起喝过茶吃过饭,是一个特别热心、博学的中年兄长。后来再见面才知,他是从我的博客上直接“窃”去的。可惜我生性疏懒,博客也就渐渐荒芜了,除了杂草基本上不生长文章,也就失去了继续被他“窃用”的机会。
查日记,我们2011年、2012年间来往最密,但很吃惊,最后一次聚会的记录为2014年,此后竟然再无记录,难不成我们已经五六年未再见面?但怎么感觉仿佛上次见面还在昨昔,闭上眼,他的音容笑貌就扑面而来,如此熟悉?
我是4月14日才得知秋苇兄住院的消息。那天在微信朋友圈看到夏炜兄发了条语气沉重,带着不祥气息,却又语焉不详的朋友圈,心中一惊,忙私信问他秋苇兄怎么了,这才知道秋苇兄已因胃癌晚期住院。心中一沉,伤感不已。那几日一直犹豫着是否找个时间去医院探望一下秋苇兄,但又很怕看到的情景抹去记忆中秋苇兄热情的样子,尚在犹豫,就听到了秋苇兄仙去的消息。
说实话,人到不惑之年,已见惯生死,对于生死不说看破,至少已看得淡了,但听到秋苇兄去世的消息,仍悲痛不已。
虽然很难再回忆起跟秋苇兄相聚时的一些具体人事,他说的话也多已想不起来,但总感觉我跟秋苇兄还是熟悉的,我熟悉的是他的那团气息。不用闭上眼睛,就在我写下这句话时,秋苇兄仿佛就笑嘻嘻正坐在我对面。他熟悉的瘦削的脸,瘦削的身材,一头乱发,满脸挂着的笑容,说话时兴奋、激动的表情。他仿佛总是在鼓舞人,无论是对同辈还是年纪小一些的晚辈,他仿佛总能看到人家的长处,拼命地给你鼓气,给你信心。对朋友他总是不吝赞美。而且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架子,即使在一群晚辈中间,他也显得很放松自如,仿佛他就是他们的同代人,可以和他们一起纵声高谈,纵情大笑。我日记中记载的最后一次聚会即是2014年5月28日,秋苇兄、村长、漫青和我在一起聚餐。日记记得很简单,云:“晚上和村长、漫青、秋苇兄吃饭,畅聊至九时许散。”“畅聊”一词足以让我想象当日四人一起畅谈的场景。我们四人之中,以年纪论,秋苇兄绝对是我们三个的长辈,但他显然并未把自己当作长辈看。而秋苇兄对张漫青写作才华的高度肯定和大力宣扬也是众人皆知的事。
但是并不能因此就说秋苇兄没有脾气。秋苇兄是有他的底线的,一旦触越他的底线,他绝不迁就。我就几次在私底下见过他对一些人事的品评和表现出的愤慨。不过他不大采取激烈的方式表达罢了,他只是远远地离开你,再也不肯与你为伍。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三观不合的人,远之可矣。
秋苇兄在我们面前也从不吝惜对自家公子蕉风的赞美。从他身上最可体会为什么会说孩子是父母最好的作品。秋苇兄对儿子的赞赏和得意实际上也是在进行自我肯定。我就不止一次聆听过他就育子方面对我的谆谆教诲。据说蕉风很小的时候就在他的教育下背诵五千言的《道德经》,让我们大为惊诧。秋苇兄挂在嘴头上的一句话是“父母在,不远游”,所以他从不跟我们去外地游玩,但是他却把孩子送到了香港就学,蕉风在香港完成学业并取得硕士、博士学位,并在墨家学说研究和传播上颇有成绩。秋苇兄特意送给我的两本蕉风关于墨学的著作即是明证。在育子方面,秋苇兄实在足可欣慰了。
听到秋苇兄去世的消息,第一时间浮现在我脑际的竟然还是秋苇兄笑嘻嘻说出“父母在不远游”时的样子,于是匆匆写下这样几句不成样子的“悼诗”:
你常笑嘻嘻地说
父母在
不远游
而今,你远远地去了
或许魂魄仍在
仍然守护着父母
写完回看,心中一恸,眼泪立刻迷蒙了双眼。
2020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