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离世是生活事件压力量表中排名第一的事件，也即它对人的影响是最大的，因而相应的哀伤辅导无论在教会群体还是在心理辅导领域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最近的研究发现，与离世者保持联结，对哀伤辅导是有益的。这种联结感其实是很正常的，特别是对那些曾经特别亲密的关系而言，死亡并不能隔断他们的关联。正如蕉风兄思念父亲，以及渴望与他沟通、继续想保持某种联系的愿望都是很正常的。但由于信仰与文化等因素，这种与离世者保持联结的现象往往没有得到足够的理解与尊重，从而影响了丧亲者的康复进程。笔者在此期望从神学上去说明，与离世者保持联结并非一定是大逆不道，而且，与离世者保持某种程度的联结，也有利于丧亲者度过哀伤期，更好地踏上新的人生旅程。
一、基督信仰的人观与对居间状态的分歧
很多基督徒将人分为灵、魂、体三部分，因为有经文似乎支持这一说法（如帖前5:23；来4:12）。但经文的表达是指全人，正如我们爱神需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可12:30），这并非指人有四个部分，而是强调人需要全身心地去爱主。对犹太人而言，人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离开灵魂的身体，也没有离开身体的灵魂。若要区分的话，可以划分内在的人与外在的人或灵魂与身体两部分，但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因此，在旧约，人死后就是睡了，那种相信人死后，灵魂脱离肉体而存在是希腊哲学二元论的思想，正如苏格拉底认为，人的灵魂被困在肉体里面，当人死时，灵魂得以自由，因而死亡是好的。此外，犹太人在经历亡国被掳等悲惨遭遇后，他们在两约期间也发展了死人复活的信念，而这也成了基督信仰的重要信念之一，即相信死人复活；严格来说，是相信身体复活，如《使徒信经》所言。那人死后到身体复活之前的情况（即居间状态）到底是怎样的呢？
在教义神学中，对居间状态一般有三种看法。第一种认为离世者处于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到复活时，他们就好像刚刚睡了一觉。第二种则认为离世者的灵魂是处于一种清醒的状态，他们或在乐园（基督教徒，参路23:43），或在炼狱（天主教徒），在地狱（不信主的人）中等候复活审判。第三种看法则认为死亡与末日复活之间没有时间上的距离，正如主看千年如一日（彼后3:8）。在死亡时，人从时间中脱离出来，进入上帝的永恒之中。而上帝的永恒即指一切事物都同时在上帝面前，不存在时间的进程，毕竟，时间是在三维世界中才有的维度。
严格来说，这三种看法各有其经文与神学的依据，因此，大家对居间状态并不能达致统一的意见。只能说，一般基督徒是单纯地相信死了就是睡了，他与生者就再没有关联了，直到复活再相聚。
二、与离世者保持关联并非没有神学依据
生死真的从此相隔而没有任何的关联了吗？首先，有经文显示，离世者并非一定是沉睡而没有任何活动。如《福音书》中关于财主拉撒路的故事（路16:19-31）就表明死后是可以清醒的。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一个寓言故事，不是写实，那耶稣登山变像与以利亚和摩西对话（太17:1-8）如何解释呢？都是幻象吗？此外，如果真的人死如灯灭，那早期教会为死人受洗（林前15:29）的行为岂不是很荒谬？而且，《使徒信经》强调基督降到阴间，祂有可能是去向死去的人传福音（参彼前3:19-20；4:5-6），并且《启示录》中记载有死后的灵魂呼求主的例子（启6:9-10；也参创4:10；来12:24）。若离世者没有任何感知，岂不很奇怪。再就是扫罗借着交鬼妇人招撒母耳从地里上来一事，更是难解。（参撒上28:7-20）这里想说的是，拒绝死后灵魂（或人）有任何的活动、否定生死之间有任何的关联，更多的是一种神学上的认信，而非有着经文绝对的依据。
此外，从神学上来说也无法排除生死之间可能有关联性。正如居间状态的后两种可能，其实都指向生死之间可能存在关联的可能性。首先第二种认为死后灵魂是清醒的，自然有与生者沟通的可能性。而第三种认为离世者跳出三界之外，直接进入上帝的永恒之中。（也参腓1:23，离世即与基督同在）从神学上来说，任何信靠上帝的人、即是在主基督里的人，也是一同在上帝永恒中的人。也即，无论是离世者还是在生者，他们都可以是在上帝永恒中的人，都是属于主的人。（罗14:8）正如耶稣强调上帝不是死人的上帝，（太22:32）因此，离世者在主里也是活的，毕竟无论生死都无法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参罗8:38-39）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活人与死人同属基督的团契，都被耶稣所爱，而且一同盼望主的再来。这也是为何西方很多墓地往往与教堂在一起。死亡不过是人过渡到另一个上帝的领域，即使他对我们而言是晦暗不明的，但因着同感一灵、圣徒相通，生死之间有着在主里的一体性，自然不能排除彼此有关联的可能性。
圣经有很多上帝所容许的超常事情发生，如有人就没有经历死亡（参以诺和以利亚：创5:24；来11:5；王下2:11）。上帝的奥秘，很多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死亡对人而言即其中的一个。我们需要接受自己的限制，承认死亡无法定义或把握。因此，注重生者的需要（正如安息礼拜是为生者而设），比在神学上为居间状态辩论不休更是重要。
三、与离世者保持联结的益处及可能的方式
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也无论宗教背景、教育与文化等差异，感受到离世者的临在，并与他们保持某种程度的关联是很普遍的一种现象。这些现象包括感知到死者：可以是视觉、嗅觉、触觉或听觉等感知到离世者的临在；梦到离世者；与离世者对话；或者觉得离世者亲自或借着其他事物（如符号信息、闪烁的灯光、广播歌曲、自然现象，甚至昆虫等）对自己传递信息，从而找到失物、解决问题等等。面对这些灵异现象，一般人会嗤之以鼻，认为是迷信或当事人不正常。在基督徒之中，也会因信仰缘故而给予否定。传统心理疗法也认为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经历。那些与离世者维持关联、不愿放手的人，在心理分析上被解释为是否认现实、不愿面对失去的表现。一个健康的人，是能够断绝与离世者的关联、正视或回归现实的人。因而，辅导的目的也是帮助人克服与离世者的关联，接受失去、走出悲伤、重新生活。
但近来的研究则表明，与离世者的“断绝模式”（severing ties）并非基于研究或临床经验，而更多是基于文化与宗教等价值理念所导致。新近的研究与临床实践反而指出，与死者的持续联结（continuing bonds）不仅是正常的，并且对于成功适应丧亲之痛也是不可或缺的。甚至有研究指出，与离世者想象中的交流都可以产生有益的治疗效果，如使人感到被关心、安慰和爱，经历悲伤的缓解，对解决问题的信心增强等。当然，人不能以维系与离世者的关系来否认他/她已经离开的事实，从而拒绝重新调整自己的生活。人能否在这联结中成功适应丧亲之痛，在于能否在丧失亲人之后，重新确认或建构自己的生命意义与身份意识；也即，能否将这份联结整合入自己的生命之中。换句话说，生者并非放弃与离世者的关系，而是需要重构（relocate）这份关系，将离世者在自己生命与情感中的位置安置妥当，从而继续前面的人生。毕竟人是关系的存有，我们的身份与安全感与自己亲密的人有关，因为他们参与了我们的历史、塑造了我们的生命与身份；当他们离去时，我们无法将他们隔离。若如此，这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否定、对自己生命的割裂，这也是为何以放弃联结为目的的辅导，并不能很好地帮助那些经历丧亲之痛的人。
因此，作为辅导者，我们不仅不应排斥或否定当事人与离世者的关联，反而需要认真地聆听，探寻离世者对当事人的关系、意义，从而帮助他面对与重整或处理与离世者的关系，并将这份关系整合到自己当下的生命中。至于如何帮助当事人建立或维系他与离世者的联结，以下就是几种可能的途径：
一、生命印记。那些与我们亲近的人，他们的人生影响与塑造了我们的生命。当我们识别出那些离世者对我们生命影响的痕迹之时，也即建立了一种与他们的联结；
二、整合离世者的价值与生命目的到自己的人生规划中。继承离世者的理念与奋斗目标或未竟的事业，不仅是爱的一种表现，也对自己的生命提升、成长有帮助。此外如以死者的道德、价值观指导自己的生活等，都是很好的联结方式；
三、象征物的作用。我们可借着一些象征的事物保持与离世者的联系，如他们曾用过或创建的东西，有关他们的影像资料、照片等，一些与他们有关联的乐曲，甚至气味等，都可以让我们联想到他们的临在。此外如播放彼此共同喜爱的歌曲或是在家中布置一个放满照片或小物的回忆空间来纪念等；
四、礼仪临在。在生命中不同的重要时刻，我们特别渴望亲人的临在。我们可以创建一些形式，让离世者也可以加入我们的庆典。如在婚礼中播放离世者最喜欢的歌曲，或给他们预留一个重要的位置等。此外，在生命中的不同时刻，也可以借着创建一些纪念的礼仪，恢复与离世者的关联；
五、借着离世者的生命故事丰富自己的生命。正如好故事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挖掘出不同的含义，离世者的生命故事也同样可以在我们不同的人生阶段中对我们有帮助与启发。时不时地怀念离世者的生命故事，将其蕴含的意义和影响整合于自己的生活中是一个不错的关联；
六、其他方式，如想象式对话、心理学的空椅技术、写信等。对那些复杂与极其悲痛的当事人，写信会有很大的帮助。它不仅有助于人走出逃避、从而面对失去亲人的现实，也有利于他重构与离世者的关系、恢复对自己生活或情绪的控制感，减轻悲伤失落和不舍不忍的心情等；
这里提供了一些方式供参考，每个人其实都可以有创意地建立自己与离世者的联结方式，毕竟每一段关系都是独特的。需要再次重申的就是，我们与离世者的联结，并不是要停留在过去或仅仅是谈论过去的生活，而是要面对过去形成的纽带，以及如何影响我们的现在和未来。此外，我们需要尊重每个人的决定，毕竟不同的人、与离世者的关系程度、不同的时机、文化、过去的经历等众多因素都会影响人对这联结的态度。而且，丧亲者对离世者的感受可以是很复杂的，如爱恨纠结、自责、内疚、焦虑、愤怒、欢喜、既想疏离又想亲近等，这些都需要去面对。再次，有时建立联结反而会加深对失去的伤痛，且因着与离世者的关系、自己的信仰等因素，持续联结对有的人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困扰。因此，对持续联结的强调不能成为另外一种压迫人的正统。那些不愿意或坚持生死相隔的人，或者不愿与死者有联结的人，也是没有问题的。这里只是指出，对于那些想联结的人，不要怕众人的反对，这其实并非大逆不道，而且，对自己的身心也是有益的。最后，关于与离世者联结的问题，就让我以保罗的一段话来结束吧，即“凡事我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凡事我都可行，但无论哪一件，我总不受它的辖制。”（林前6:12）“无论何人，不要求自己的益处，乃要求别人的益处。”（林前10:24）
2020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