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年后还在报社见过秋苇,一切如常,突然间听到他住院的消息,由我暂时代他编辑《老年周报》“当年”版。我预感不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进医院的。报社每年都安排了体检,但他和我一样,许多年都放弃这个机会,对任何疾病都缺乏预防能力。工作闲暇时,我们曾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都认为对命运和身体保持某种无知,是一种更智慧的人生,当然未必是更长寿的人生。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老友詹昌政不久前过世,让我十分震惊。昌政大我一岁,才华横溢,精力旺盛,是三明诗群骨干、《三明日报》副总编辑。2019年国庆节我回老家时,他正在给泰宁文友开诗歌讲座,两个月后我去海沧医院探望,他已经不省人事,年底溘然长逝。我觉得死亡像是擦肩而过。
不久,秋苇的公子蕉风告诉凉军,他父亲离开重症监护室了,神志尚清醒。我们与副刊部的几位同事一起去探望,这时新冠疫情接近尾声,中山医院仍然很萧索。秋苇躺在病床上输血,消瘦不堪,脸色黯黑,颧骨高高凸起,不能说话,唯眼神还能略微游移。轻轻握着他的手,温凉,柔弱,像是被抽走了气力。安慰了几句,也不知他是否听懂,我们赶紧离开,让他好好休息。这是我见秋苇的最后一面,两三天后,就听到他的死讯。
突然之间,我感到死亡的气息迫在眉睫,在朋友圈发了条微信:
年过半百,我早已习惯了种种噩耗,而死神老谋深算,总是先打倒我们的亲友,让我们最后孤立无援。回想与秋苇交往多年,有相得、相知、相惜之慨,总以为来日方长,没想到已成永别,不胜唏嘘!但人本尘土,终归于尘土,先生后死,又何异哉!废诗多年,姑引一首旧诗悼念老友吧:
我是弥留于世的最后那记丧钟
同所有离去的人一一道别
然后独自走进空荡荡的午夜
向漫长的饥饿投掷一粒石子
——《被第一片树叶击中的人》
这是我1992年写下的诗句,觉得很合适表达此时的心境。很多同龄朋友的留言,更让我深深感触,我做了个更直接的回复:“与我的同代朋友相勉:巅峰已逝,到了逐渐退场的时刻,我们会越来越孤单,惟望大家彼此珍重!”
秋苇大我两三岁,相互慕名已久,但2003年成为晚报同事之后,我们才有较多的往来。他肤色蜡黄,身材干瘦,自嘲带有马来人的血统,怎么吃也不会发胖,像个鸦片鬼。这让我十分羡慕,我的麻烦是喝水都会发胖,总想减肥。在专副刊部,就我们两个烟瘾最大,经常一起到廊道上喷云吐雾,高谈阔论。现在想来,我们的闲聊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从文学、文化、时政到台湾和香港问题,海阔天空,唯独避开个人、单位之事。实际上,我对秋苇的家庭和生活了解极少。
后来,秋苇自己打破了某些忌讳。原来,他的儿子蕉风好学深思,还在读高中时,就思考哲学、宗教等终极问题,秋苇带着他遍访自己的朋友,希望找到交流的对象。蕉风很有出息,后来在香港浸会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出版了墨子研究专著,成为学界新锐。秋苇对蕉风的进步十分骄傲,乐于与同事分享。
秋苇是最好的同事和朋友,低调、谦和,乐于助人。他不爱旅游,喜欢与朋友到处泡茶聊天,谈话时很少抢夺话头,与人针锋相对,更多的时候他认真倾听,恰到好处地插嘴,妙语解颐。他经常嘲笑自己就是典型的厦门人,不思进取,坐岛观天。但他又解释说,我们说的厦门人性格,只是鼓浪屿和老市区的居民,禾山农村的妇女与闽南农村一样,两位妇女可以骑在屋脊上对骂半天,语言之粗鄙,让男人听了脸红。
因为他是厦门人,长期主持乡土版,所以我常向他请教厦门民俗风土知识。他知无不言,往往融合了自己的观察。有次我问他,厦门与台湾语言风俗相同,但台商为什么去上海昆山投资更多?厦门人对台湾人的印象如何?他说如果从历史的角度看,清末民初,不少台湾人仗着日本国籍护身,在厦门开赌场、妓院和鸦片馆,横行霸道,声名狼藉,战后又没有受到清算。他的感觉是,老厦门人其实不大喜欢台湾人。后来,我编辑过一个近现代日籍台民(即日本浪人或台湾浪人)的专题,才明白他的观点很有见地。
与秋苇认识时,我们都过了写诗的阶段,很少谈论年轻时的创作。前两天在朋友家聚会,张云良拿出一本网上淘到的旧书《蝴蝶书签》,说是秋苇的诗集,我大为好奇,先借来阅读。这本北岳文艺出版社1990年8月出版的小册子,只有薄薄的102页,封面折页有作者的黑白照,脸型圆润,面容严肃。诗集收录了约60首短诗,包括“你最美的瞬间属于我”(爱情诗)和“青春的素描”(咏物、咏怀诗等)两部分,作于1981年至1987年之间。
晚上读这些诗,我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秋苇写诗比我早一两年,属于浪漫主义诗风,情感浓烈,直抒胸臆。他的爱情诗敏感细腻,真挚感人,女友一定十分欣赏;咏物诗往往拟人化,挖掘很深,达到了情理交融的境界。例如《桅杆》中的一节:
我是森林家族的叛逆
已适应水土不服的移植
我是抛弃老桩的青春
早砸开生根的枷锁
我是挣脱虫蛹的蝴蝶
刚展开洁白的帆翼
我就是一段
仆地又崛起的历史
这首诗写于1982年。那时候的秋苇年轻、自信、才气逼人,诗歌焕发着“八十年代”特有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气质。又如同年所作的《灯塔》片段:
我就是英魂们的纪念碑
苦味的风、带盐的雨
正将征服大海的愿望
那永无休止的墓志铭
镌刻进我耸峭的前额
读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诗句,眼前掠过秋苇的形象,我感到强烈的反差。因为经常交流,我知道秋苇的内心世界,依然保持着年轻时代的价值观,正直、善良、慈悲,充满家国情怀。但是在外表上,秋苇在朋友圈以脾气好著称,善良近乎懦弱,不争至于忍让。李启宇老师曾说,秋苇谨小慎微,一片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我猜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件,才让秋苇的性格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人过中年,每个人都伤痕累累,但最深的伤口,我们只愿意在暗夜独自抚摸。
蕉风说,临终之际,他父亲皈依了基督教,死得很平静。祝秋苇兄在天国安息!
我有时想,如果我是秋苇,会对这样离去感到遗憾吗?我想不会。儿子已经成材,他在世上的最大牵挂可以放下;因为诚恳助人,他赢得了无数朋友和作者的深切怀念;58岁,也到了正视死亡的时刻。在走廊里吸烟时,死亡是我们经常讨论的话题。我们都相信,世界上有许多更可怕的事,比如苟延残喘、缠绵病榻、行尸走肉;人死,就像一阵风扑灭一盏灯,干净利落最好。
凛冬将至。我的同代人开始告别人世,这个世界将越来越寒冷,最后那个人最孤独。秋苇年轻时预言:“那永无休止的墓志铭/镌刻进我耸峭的前额。”事实是他嘲弄了命运,在众多朋友的缅怀中辞世,让活着的人去操心,谁会是最后那记无人聆听的丧钟。
2020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