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声依旧1962 — 2020
纪念文章 · 第 002 篇

云在青山月在天,蕉风有一位好父亲

文 罗西
罗西,专栏作家、《创业天下》杂志执行主编。

2009年,我采访了一位来自厦门的考生,文章标题是《黄蕉风,一株“野生植物”的非典型妥协》。

黄蕉风的父亲谦称说,当年儿子是厦门一中的“学渣”。

可是如今,留在香港的黄蕉风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有了一席之地,年纪轻轻的,很了不起。现在是香港墨教协会主席,社会名流……

2008年,黄蕉风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联合国际学院(UIC)的影视系。

2009年,这位“令人头疼的学生”应邀回厦门一中母校开讲座……

十年后的2019年6月,黄蕉风以母校UIC的特派大使身份,回福建参与UIC招生工作。

2011年11月,黄蕉风取得香港浸会大学电影电视系学士学位,2012年又获得该校中国语言文学硕士学位。

2013年11月获得香港中文大学基督教研究硕士学位,2014年获得该校神学研究硕士学位。

2018年11月,通过香港浸会大学哲学博士答辩……

今天,把11年前采访黄蕉风的稿子发布出来。

是为了纪念他的父亲黄秋苇先生,他昨日仙逝。

他父亲微信名字是——焦峰,微博名字是——男人惊慌地老去。

黄兄的家教非常民主、开明,也非常成功。

秋苇兄生前是厦门晚报资深编辑、记者,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一位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好丈夫、好父亲……

大约25年前,《家庭》杂志在厦门开笔会,与他见过一面,之后一直有联系,每天在朋友圈都能看到他的点赞。难过。

黄兄安息!

云在青山月在天。

2020年4月20日

努力不走寻常路的85后大学生

——黄蕉风,一株“野生植物”的非典型妥协

罗 西

他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在高考时甚至因“不学生腔”吃了点“眼前亏”。但作为一株自由生长的野生植物,他在大学校园里不仅没有横生斜长,反而显出秀干成栋的可喜态势。他告诉记者:他“另类”的家庭教育和成长背景,注定他要走不寻常之路,但却不是简单的捷径。

剑走偏锋,父亲允许他不做“考试机器”

尽管从幼儿园到初中他都是“豌豆尖尖”,2004年中考时以406分在厦门万名考生中排名前300,并因此进入重点名校厦门一中。然而,他最为得意的却是一项“吉尼斯”纪录:“我自幼享有与父亲争论、谈判并达成协议的权利。上高三时,父亲竟允许我不做‘考试机器’。”

“上课讲试卷,下课排名次,晚上开夜车,周末请家教”——多年来我们抨击应试教育的弊端,但高考仍是莘莘学子必经的独木桥。高三学生只好以考试为中心、以考分为统帅,每天天不亮就被闹钟叫起来早读,白天捧着试卷听考题对答案,晚上还要强忍倦意自习到深夜。

然而,黄蕉风却是惟一不必围绕“试卷教学”指挥棒转圈的人,除了满负荷的正课从不缺席,其他时间绝不参与如临大敌的“倒计时”——秋冬篮球照打、街舞照跳,春夏泳池照泡、闲书照读。这并非青春期逆反心理导致的怪异行为,而是同父亲“讨价还价”之后的理性选择。

黄蕉风的父亲是家长中的理想主义者,他希望孩子在18岁的花季,能够享受课堂气氛生动活泼、教学形式灵活多变、师生之间开放互动的素质教育。因此,当儿子厌倦了课本之外的《解题宝典》《得分攻略》《析卷秘籍》之际,他及时作出正确的引导:“你们这代人谁也不可能逃避高考,但你可以不把高考作为终极目的,而把它当作平生第一次磨炼的机会,让心智在重大考验下变得成熟和坚强。”

亲子两代在互相理解、退让与共鸣中取得平均值,并签订了一份堪称奇观的《父子合同》:如果儿子高考分数过了重点线,父亲须出资40万元让他报考香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如果儿子高考分数过了一本线,父亲须出资26万元让他报考澳门大学人文学院;如果儿子高考分数过了本二线,父亲须出资16万元让他报考北师大-香港浸大联合国际学院(简称UIC)影视系;如果儿子高考分数低于这三档,则必须忍辱履行复读“高四”的责任……

从这份契约可以看出父亲的宽容和良苦用心:首先,两代人对当时的教育体制均有抵触,居然没有看中内陆任何一所大学,尽管港澳与内地学费悬殊;其次,反叛中的孩子也需作出适当的妥协,即他的高考分数最少要达到本二线,才能避免“吃二茬苦受二遍罪”。最重要的还在于,父辈通过民主的方式灌输给成长中的孩子一个重要理念,即权利与义务是手心和手背的共生关系。

正是父亲的开明之举,使得身心俱健的黄蕉风,能够扮演跳出“怪圈”的奥德修斯,安度许多过来人叹喟生不如死的“考前苦海”。

当然,黄蕉风比同龄人超强的自主意识,也让他在高考时付出了代价。2007年的高考作文题为《季节》,黄蕉风临阵时违背了父亲“中庸主题”的嘱咐,以历史上的朝代兴亡为“四季”,畅论“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季节轮回,立意深刻,紧扣时事。遗憾的是,当年改卷的倾向侧重于“吟风弄月”,所有高分作文均“莫问国事”,黄蕉风的得意之作仅得了及格线的基本分。

值得一提的是,当孩子“吃亏”的结果公布后,父亲却平静地表扬他文章写得很好,还鼓励他将此文拿去投稿,争取发表。

“我小时候常犯错误却从未挨过父亲打骂,这绝非‘宠爱独生子’,而是他刻意为之。”黄蕉风说:“人类灵魂深处都有敬畏、服从父亲的潜意识,这种心理弱点往往演化成对权威或主流的盲从。我父亲故意颠覆这一思维定势,是想造就儿子敢想敢为、特立独行的性格。”

单刀赴会,父亲希望他培养“贵族精神”

UIC作为教育部特批的港校北上办学唯一试点,被誉为“教育界的‘一国两制’”(4年制全英文教学,颁发香港学位)。师资45%来自国外,36%来自港澳台,内地学者也都具有留学经历,教师中博士学位比例为86.5%,远高于清华的42.62%及北大的38.25%。

报到那天,黄蕉风就遇上一件让他迄今还后悔不迭的事。迎新会上,校长突然宣布:“没有家长陪同的学生,将获得2000元‘自立奖’。”小时候学游泳都不需大人护送的他,是仅有的单刀赴会者,可惜珠海的亲戚好意去机场接他到校,使他失去了这次大出风头的机会。

应该说,在这所推行精英教育的美式博雅大学读书,有助于培养年轻人低调、自尊、遵守心灵原则和勇于担当的贵族精神。然而,每年4万余元学费的“贵族学校”,生源家庭背景大都非常优越,年轻人很可能因虚荣、攀比,非但没能养成“贵族精神”,反而沦为“精神贵族”。

果然,开学后学校就举行高桌晚宴。这种牛津、剑桥的传统社交仪式,要求学生须身穿正装在星级酒店,边共进西餐边聆听鸿儒名士演讲,此举对其家境和消费观是个“温度计”。据当时的南方网报道:女生穿晚礼服还搭配LV皮包、首饰;男生的西服最贵的达到了三万元。

黄蕉风自幼受过艰苦朴素严训,甚至从小到大都不吃零食(他父亲的理论是:2岁能够克制爱吃糖果的需求,20岁才能约束想放纵泡妞的欲望)。上学后,父亲每月只提供1500元生活费(依据是大学生毕业后月薪仅有此数),所以他必须精打细算,计划开支。

于是,他找大二学长借了黑色西装和浅红色领带,然后挺直腰板、彬彬有礼地举杯庆祝自己的“成人礼”,在环佩叮当的淑女和衣冠楚楚的绅士群里,分文未花的他也不感觉自己寒碜、掉份。他说:“父亲希望我养成的是贵族精神,不是贵族生活。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诸如此类的碰撞还发生在学习上。黄蕉风思考环保问题的3D数码制作《Hear Me Cry》和反映农民工命运的摄影作业《我亲爱的兄弟》深受德国老师好评,系里的外籍同学课后请他吃饭并取经:“蕉导的装备应该很先进吧?”听说他是用卡片机拍摄、笔记本电脑剪辑后,他们竟流露出鄙夷的眼神。“我想说如果我牛逼的话,用手机照样能拍出好片来。”当父亲表示要给他买台尼康单反时,黄蕉风婉言谢绝了。

诚然,不愿额外向家长伸手要钱的习惯,也使他遭遇了一些尴尬窘境。英语四级考之前,黄蕉风为了省钱跑到拱北去淘了个价格便宜的“山寨版”耳机。结果考试当天,耳机里一片嗡嗡声后啥也没有。还好他心理素质稳定,才没有乱了阵脚,最后总算勉强涉险过关。

他在博文《最近很不爽》里写道:“首先是水货手机这几天开始失灵,昨天连闹铃都不响了,于是担心自己会睡过头,只好熬夜写作业。再来是旧电脑不能用了,修理店师傅说不单是系统崩溃,外加光驱损坏、键盘老化。我怕他敲我竹杠,只好先在同学的机器上写影评……”

一株“野生植物”,就在不断遭遇困难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逐渐走向成熟和优秀。黄蕉风对就业难的严峻形势有着清醒的认识:“UIC的教学模式是博而不精的,导演课、摄像课、剧本写作课最多仅用一个学期就教授完了。这就注定了没有学会自我充电的人,毕业后只能在片场当个技工,或者去拍个婚纱摄影、小卫生巾广告赚钱。”因此,他要走与众不同的“自救”之路,但却不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雏燕练翼,每只“菜鸟”都该有鹰的梦想

今年珠海特区的“牛年牛人”榜上,肯定少不了黄蕉风的名字。他首倡的民间版“首届大学生三分钟短片节”,正由UIC影视系HT团队热气腾腾地操办;他给珠海市市长建议复办珠海电影节的信,也在全国很多高校的贴吧和校内网流传。

黄蕉风坦言,之所以有这个念头,源于去年9月媒体关于厦大嘉庚学院学生邢某花费家里40万元拍摄电影的炒作,但灵感却是来自于电影前辈们的创作:2002年,15位大师级导演以“时间”为主题,推出探讨生死、梦想与爱情的戛纳电影节开幕影片《十分钟年华老去》。

黄蕉风认为,每只“菜鸟”都该有鹰的梦想,但年轻人不应在求学期间就做这种烧钱的事。于是,他和HT团队的伙伴们讨论决定,发起大学生三分钟主题短片节,希望借此在大学生群体中推广一种理念:追逐梦想不能增加家长负担,小成本甚至“零成本”拍电影才是最佳选择。

“我敢自豪地说:我们比邢某更成熟。他们的一个作品就花了40万,我们没花多少钱,就已经有很多不错的作品了。”黄蕉风自信地说。

HT团队制作的短片《断了的肋骨》,讲述一对青年男女从相恋到结婚、离婚直至死别的故事,很简单的场景,室内、机场、小河边,却将一个爱情故事演绎得令人肝肠寸断,令人深思;他们为学校落成典礼而拍的风光片《珠海印象》,讲述厦门籍学生从厦门坐火车到珠海读书,在公交车上、书店里、校园里的遭遇,风格迥异于普通的风光片,获得东京电影节中国赛区JVC最佳风光旅游片奖。

正是有了这些成功的经验,黄蕉风和同伴们相信:3分钟内,只要运用自己的视角,融入对影像、艺术的独特想法,即便是普通相机、DV机或者手机,也能把最精华的部分浓缩到一部电影里,表现“戏如人生,人生如戏”的主题,并且无需多少资金投入。

其实“三分钟短片大赛”仅仅是热身,他们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探讨如何复活珠海电影节,继续前人未竟的光与影的追求,才是我们举行本次活动的主要目的。我们希望抛‘首届大学生三分钟主题短片大赛’之砖,引‘珠海电影节’之玉。”他说。

春节期间,黄蕉风给珠海市市长写了一封题为《为珠海电影节招魂》的长信,建议复办珠海电影节。

原来,上世纪90年代,珠海曾举办过电影节,与金鸡百花电影节、长春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并称“中国四大电影节”,被誉为中国的“戛纳”,后因故停办。珠海人虽然一直在渴盼着电影节的光芒再度洒落,却不敢或没有想到应该给高层上书建议。

作为影视系学生,黄蕉风也痛心珠海电影节两届而夭,“亚洲戛纳”复活无期。从小敢于犯颜直谏的性格此时成了优势,他来了个雷人的“敢为天下先”壮举。他在信中建议:“现在,港澳回归10年有余,两岸三通也已实现,为休克的珠海电影节还魂不再有任何政治障碍;在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方面,我市也有了珠海大学城建设等成功的先例;珠海与澳门仅一关之隔,和香港不过60分钟水路,从台湾飞来也不过两个小时。可以说,在这个文化、政经和交通的关节点上复活珠海电影节,我们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珠海再掀华语电影新浪潮,此其时矣!”

据悉,珠海影视学会和剧作协领导已明确回复:关于恢复珠海电影节的建议不错,希望引起有关领导的重视,并在合适的时候重办珠海电影节;珠江晚报记者也采访了黄蕉风和他的团队,将对此进行跟踪、报道。

很多父母在纠正孩子的天真的同时,往往也没收了他们孩子的翅膀,不让他们做天使,也不让他们有飞的能力与自由。而黄蕉风的父亲似乎有更大的胸襟,让孩子自己去找、去要自己想要的、喜欢的。但又不放任,这很不容易。剑走偏锋,这是他们父子玩得起的游戏。

云在青山月在天,蕉风有一位好父亲 · 罗西 · 苇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