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经常梦到亲友死亡的意象,在我梦境中能够浮现这样的场景,说明我敢于直面死亡,敢于直面自己的死亡,但是一想到,逝去的爱,逝去的人是自己的亲友,自己从小相伴的手足的时候,我们又敢直面死亡吗?蕉风曾经说,他愿意在闹市中搏斗死去,就像南美游击英雄格瓦拉那样,可是当蕉风面对父亲的离去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墨侠的舍生忘我,而是作为人子最自然的情感流露。
“向天举哀,永失我爱”,这沉甸甸的八个字永远变成了命运的咏调,我也在厦门海风的吹拂中,隐隐约约觉察到今年的巨大转变。
是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天道,也是自然,可是对于人情,过于无情与残忍。这次疫情就是一场命运的检阅,那些不够坚强的生命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生存的基础,一如我的好朋友也在三月份离世,他的夫人说,不够坚强是会被社会淘汰的。是的,人性,太人性的,我希望蕉风能够脱离苦境,成为坚强的生命,也是对叔叔最大的告慰。
我很少写文章了,我也与叔叔只有一面之缘。那是2018年的上半年,我去厦门一中现场聆听蕉风的演讲,那时候我并不熟悉路径,蕉风也在教室里面忙碌,是黄叔叔在后门带我进入校门,那所学校的后门有一条向上延伸的路,那时候我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演讲现场。我以为叔叔是蕉风的经纪人,他忙着为我们拍照,为演讲现场拍照。活像个机灵的老顽童。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随口可以讲出一大段佛学典故,他说蕉风是做宗教比较的,但是偏向基督教,其实佛学也有很大的价值,他那时候很想让蕉风了解一点佛学。
后来,演讲活动结束,我们一行人去了一处农家乐吃饭,那个地点是我很少去过的地方,文艺气息浓厚,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不管是他们的装潢,还是他们的摆设,都使我印象深刻,那时候,叔叔总是拿着相机拍照,能选择这种地方作为晚餐的地点,可能也是叔叔的主意。那时候,他偷拍了几张照片,夸奖我年轻,有头脑。当时饭局在聊各种话题,我也插嘴进去闲扯半句。但是,最一言不发的人,才是最有认知的人。叔叔很少表达观点,但是却是一个拥有很好心态的人,我从他身上看到他猛吸香烟之后的乐观,还有一种觉知者的快意。这是年轻人怎么沧桑也沧桑不起来的味道。
5月8日,我与蕉风吃饭的时候,出现一个顶有意思的现象,我面前坐着的人,好像是叔叔,他们的身形、轮廓非常相像,让我产生一种视觉的错判。他们的骨相清秀,有一种文人独有的飘逸之感,因蕉风是研读神学出身,所以在饭桌上,我与他聊起了基督教的一大异端——诺斯替的教义。
可能从道家或者诺斯替教的角度,死亡并不意味着绝境,也不代表进入了苦恼的轮回,而是升到了天上,真正回到大道的故乡。“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这是罗教的口号,也是诺斯替对死亡意象最重大的诠释。
在诺斯替眼中,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是邪神所造的设定颠倒的世界,邪神与智慧女神,是独一真神创生的两个子女,他们排在最末位,他们想模仿主神创世,创造这个黑暗的世界,他把光明世界的质料偷盗出来,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他将真神世界的光明质料囚禁在物质与魂当中,这个光明质料被称为“灵”。
那个真正的大父,独一真神本不愿意介入历史,因为这个世界是邪神所造,跟他无关,但是,邪神们将主神的光明质料偷盗出来,导致原来浑圆统一的光明世界崩坏,很多光明的能量都降落在黑暗的下界,被囚禁在物质与魂当中。光明的质料被困厄所打击,被囚禁在物质的表象中,他们苦痛,他们哀号,他们翻滚。
独一真神不忍光明质料的分散,为了复原整个光明世界的完整,让光明的能量重新聚合统一,派出光明信使,穿过七重天,每一重天都有邪神掌管,这些信使穿过各种灾厄与阻碍,下降到黑暗世界,积极介入历史,完成一项拯救的宏业,这些信使通过行动,通过震耳欲聋的声音,通过来自天上的智慧,将人类的物质与魂剥离,将囚禁的“灵”拯救出来,将天上的福音传到黑暗的下界,传播到众生的耳膜,众生将会觉醒,将会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个颠倒的世界,是个黑暗的地狱,属灵的人在这个世界翻滚、呼叫、挣扎,就像在热锅上的蚂蚁,这些光明信使来到这个世界,将属灵的人们唤醒,一起超拔出这样的烈狱一般的世界,一起回到天上——那是“灵”的故乡,那是光明的世界,那里的能量充沛,那里安宁恬静,那里是主神缔造的真实世界,那才是属灵的乐园,欢乐的天堂。
我将这番两千年前的道理讲给蕉风,希望他不要灰心丧志,要认清他信使的责任,要在地上行义,唤醒属灵的人,就像耶稣的使命。作为新墨家学派的代表,他应该不要气馁,担负起至高的责任,担负起拯救的重任,凭着一股墨侠的精神去进取,去积极地介入历史,投入命运的大漩涡中。
叔叔在最后一刻,皈依了基督,去往了真实的光明世界,他不用再熬夜,不用再翻滚,不用再受病痛的煎熬,也不用背负太多的社会枷锁了。虽然我和叔叔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我与叔叔一见如故,晚饭吃完,我们一起坐公交,看着车窗飘忽迷离的夜景,要下车的时候,叔叔告诉我怎么坐地铁,他和蔼的音容笑貌还萦绕耳畔,最后我握了握他的手,没承想这竟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很沉默,不代表我不哀哭,甚至在这多事之秋,我还要悲号几声,怒吼几声,以对这个黑暗世界发出愤恨一击。
离人已去,苦无所忆,愿明天会更好,2020年会更好,愿往后的日子不需要哀歌,也不需要沉默。
2020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