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转发秋苇兄之子蕉风的告文《向天举哀,永失我爱》时,加上了这样的按语:“睁眼辨忠奸,闭目养精神。秋苇兄有此子此文,可以安息了。”
蕉风的告文,情绪并不激烈,但真挚、深情,如水漫过草地,一寸一寸渗透,让我心里的悲伤越积越多,终于积聚成厦门植物园夜色中的冲天长啸,惊飞几窝宿鸟。
这排遣悲伤的冲天长啸,为了秋苇兄,也为了在秋苇兄之前数天遽然离世的明辉兄。他们寿龄相近,英年早逝,留给我无尽的哀思!早知道他们会前后脚去另一个世界,我应该介绍他们生前认识,好让他们黄泉路上有个照应。真正的朋友就是一盏灯,始终在前方照着你。
想起秋苇兄,我首先想到两本书,一本是《3的N次方:新生代电影人的预演与预言》,一本是《草鞋十字架:一个墨家基督徒的神思冥想》。这两本书的作者不是秋苇,而是他的儿子蕉风,但亲手送我书的却是秋苇。我清晰地记得他把书递给我的那一刻,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荡漾着笑意。他为儿子取得的成绩自豪!
秋苇兄欣慰于后浪胜前浪,除了“生子当如……”的骄傲,其实内心也隐藏着一份对自己人生的不满意。都说朋友公认他有诗才、有文才,但这种并非恭维的公认却让他感到痛苦,因为他自认没有写出真正能展示他才华的诗与文。在我面前,他甚至从未提起过以前出版的诗集。有一次聊起各自的文学梦,他在赞美我的一些短文后(秋苇兄从不吝啬对朋友的赞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的生命只能用来浪费了。”我感到震惊,安慰他说:“来日方长,厚积薄发。”他看我一眼,幽幽地说:“人生未必来日方长!”
不意一语成谶!
回顾与秋苇兄的交往,“生命无常”似乎是他对人生的基本认知与判断,因此只要他认为想做、该做的事,一定赶紧去做。他对儿子的爱从不藏着掖着,根本不在乎别人有意无意,或真或假指斥、嘲讽“护犊子”,一心一意望子成龙,很早就不管不顾地把儿子带入自己的朋友圈,让聪慧的儿子与伯伯、叔叔们结缘交流,事后看来未必不是一种先见之明的精神托付。现在秋苇兄走了,但他生前的许多朋友同时也是蕉风的朋友,这种友情的接续多么神奇,他继续活在朋友们的话语中。就此,我感觉秋苇兄有大智慧!
我可以确定地说,秋苇兄骨子里是有重男轻女思想的,上帝成全他生了个优秀的儿子,善良的他对我们这些生女儿的父亲言语上总有几分同情。吊诡的是,重男轻女思想折射在他的编辑工作中却是尽量照顾女作者,男女作者来稿质量差不多,他一定会发女作者的稿子,因此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当数量的女作者群。我平时也写些短文,按理我们应该有文字缘,但搜索记忆,他似乎从未编发过我的稿子。但经常写稿的厦门女作者中,未经他手发表文章的不多。我这话的意思是,秋苇兄一边重男轻女,一边为自己重男轻女感到不安,便用关爱女作者的方式来弥补对女性的愧疚。这是一个多么矛盾而善良的男人啊!
我自认是懂秋苇兄的,虽然我们在现实中来往并不多。能懂的,见一次就懂了;不懂的,见多少次也无益。话虽如此,朋友还是应该经常见的,正如秋苇兄所说,人生未必来日方长,见一次少一次!
想到这里,悲伤涌上心头:我连秋苇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这一面没见,就永远见不着了!
2020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