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声依旧1962 — 2020
纪念文章 · 第 008 篇

似水流年忆故人

文 龚小莞
龚小莞,厦门晚报社资深记者。

和黄秋苇老师相识17年,他对于我来说,像个仁爱的师长,又是亲切的朋友。我刚到报社时,被分配到文体专副刊中心,那时报社还在深田路的老办公楼,办公室具体在几楼,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朱总领着我进办公室,向我介绍,这个部门都是才子才女,那才子当中便有黄老师,他是位诗人。那之后,我们在同一部门共事,整整八年。

那八年的时光我至今怀念,跟文人雅士在一起总有很多乐趣,工作之余还会品茗谈天,把酒言欢。那时候部门活动也多,隔段时间就会聚餐、外出游玩,还办品酒会、观影会等,将工作和兴趣融合得恰到好处。肆意飞扬的青春,美好的时光,让人回味无穷。黄老师为人亲切随和,朴实无华,见了谁都是乐呵呵的,有什么事请他帮忙,也是有求必应。印象中从未见他和谁红过脸,发过脾气,好人的形象深入人心。

业务上也是谦虚谨慎,精益求精,他是文史方面的行家,又是诗人出身,知识渊博,文采斐然。最让我叹服的,当属2007年刊登于《厦门晚报》的那篇《如花美眷,寂寞红颜弹指老》。当时我们部门几个同事到鼓浪屿探寻老别墅,做了一期关于老别墅的专题,黄老师用诗一般的语言写下了这篇缠绵悱恻的美文。文中写道:“拥有如花美眷是人生幸事,可似水流年总是这么地无情。每一座饱经沧桑的老别墅,都有过或缠绵悱恻或慵懒缱绻的浮华故事,现在却被时光之手缩写为凋零在危墙断壁脚下的败花残蕾。使得寻幽探胜的匆匆过客,在与它相见恨晚的同时,凄清感伤萦绕心中挥之不去。

因为这篇文章太过撩人心弦,“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一段时间内成了部门的谈资,黄老师也会对着我们几个女同事感慨:“你们是如花美眷,我是似水流年。”几年前我写了一部以明朝为背景的小说,写到后宫嫔妃的情节时,忽然又想起了这篇美文,深夜翻出重阅,“宛如寥落古行宫里的前朝怨妇,脸部是名伶卸妆后的迟暮无奈,背影是沉寂在夕阳中的荒凉。”可叹红颜弹指老,回首已是百年身”,那文字的描述与小说里的情境竟是如此贴合,也让我从中获取了灵感,文思泉涌。

我们在社交网络上的联系也颇多,从博客、微博到微信,我的文章,他的评论是最多的。特别是早年的博客,每次我更新博文,他都第一时间分享我的喜怒哀乐,或夸赞,或鼓励,或安慰,评论的内容还经常诗意盎然。有一年我去凤凰旅游,发了游记和照片,他引用了诗人卞之琳《断章》中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后来因为不同部门,见面的时间少了,但网上的互动依然持续。他经常在微博和朋友圈发表图文,充满诗情画意。只是,那些哀怨细腻,或触景伤情,或睹物思人,甚至让我联想到黛玉葬花的笔调,让我很难与他粗放的外形联系在一起,也会暗笑他的“闷骚”。为此我对他的内心世界产生过探究的兴趣,总觉得那开朗随性的外表下,定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内在,他的内心也许是孤独寂寞的,那笑脸迎人的背后,想必有许多苦楚和委屈,只是被他默默吞咽了。每次看到他更新的内容,我都想着,下次有机会聚聚,要当面询问他。可是近年来因诸事繁忙,和许多老朋友疏于联系,于是一拖再拖,总觉得来日方长,骤然之间,却是天人永隔了。

翻看和黄老师的微信对话内容,最后的消息是3月20日,他发来的:“已打电话,你的文章有排,星期天看版面。”我之前采访文史专家龚洁老师,写了一篇稿子发给黄老师,龚老还托我带了一本签名书给他,交代收到书后要打电话告知。今天龚老给我发来微信消息,问我秋苇怎么突然就走了。是的,太突然了,听说他病重入院的消息,我无法形容内心的震惊,我以为还能一直像从前那样,有“当年”的稿子就发送到他的邮箱,然后在微信上留言,请他有空查收。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回复“好好,等有版面就登”。

去医院看望他时,他清醒的时候已不多,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插着管子,偶尔张开眼睛,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不知能否辨认出眼前是何人。也许是蕉风事先有交代,让我要有心理准备,保持镇定,我这个原本泪点很低的人,并没有流泪。我不善于用言语表达感情,喊了一声“黄老师”,告诉他我是谁后,便默然无语,只看着他的一位朋友,拉着他的手,不停地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语。那晚我失眠了,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生命何等脆弱,黄老师有他的固执,从来不体检,我曾听到他在办公室高呼:“有谁要去体检,把我的名额让给他”,对于他人的想法只能给予尊重,但我总觉得,如果他能定期体检,早发现问题早治疗,少抽烟,少熬夜,定不至于英年早逝。然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最后,还是引用他那篇美文里的语句,作为结尾,“……静静感受被层层落叶覆盖的旧梦往事,胸中会不断地翻滚着醉人的忧郁和刻骨的惆怅,《牡丹亭》中的词句也许就脱口而出: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2020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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